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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会的一楼展厅，极宽阔，没有外墙，全部是玻璃。一个个巨大惊人的黑色金属架构像是森林，高高地耸着，长长的各色幕帘从其4米高处垂挂下来，一片片隔开了展厅空间，而林奇的一些大型油画和混合媒材作品就安置在这些随意参差交互的一幕幕之间，我们似乎能立即领会到这就是被他放置在现实中的放大了的“林奇式”电影结构，自然，在这些巨幅的画面内容看似毫无关连的场景转折之间，我们又被带入林奇癫狂无尽的黑色梦魇，一个又一个诡谲难解的幻像空间潜伏在大型油画和混合媒材作品里，前一秒 才看到大块浮雕状的漆黑油亮得过份的黑云里，浮现出无数鬼魅不定的神情莫辨的各种颜色眼睛，后一秒又蓦地撞见银行的大厅有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正遭到枪案……几乎是与此同时，背景音效中穿过一个金属质的冰凉暴冽的高音，惊魂未定间，又传来一个真实的霹雳响雷，而后，耳边始终低迷着的是一种类似雷雨前轰鸣般的噪音底调，会不倦地在几十秒钟里维持着同一水平线的音调，强制挑衅你的听觉，骚动神经深处的混乱。展厅重重地弥漫着诡异莫测的气氛，第一次恍然大悟：原来展场的背景音乐可以如此艺术，如此“入戏”！这一种音效雕塑竟也可以在展览馆和绘画作品一起出现，并且亲密如同鱼水相融，这般地相辅相成！ 他说“我的这些画都是悲剧，暴力的，感官的。我没有去学着画生活里光明的一面，但是我热爱生活正反两面，我总是以为想要估量其中的一面，必须了解认识另一面。而愈专注于黑暗，就愈能懂得和体会到明亮的一面”。
林奇的画里有大量实物媒介，如棉花、胶布、衣物、昆虫、刀、文字剪贴、铁丝、大型印刷图片、黏腻湿滑的块状油彩，还有难以辨认的异物……，分别以镶嵌、堆砌、拼贴的组合方式综合表现在画面上，“我特别喜欢实验各种不同的质感，在我的画里，任何物质都是可能的，因为自然界的一切都可以在创作的过程中出演他的角色，而所有的材质也都在彼此互动着”，“……它们是如此美丽，它们需要迷恋！”。
一楼的另一侧展厅，也有很多高高的黑钢架构，却是满满匝匝地排列，那些框框架架本身都开始成了这个迷宫游戏中故意混淆打乱视觉秩序的一部分，有色幕帘则被白色粗布银幕取代，挂在上边的油画是同一系列的，几乎怀着同一种怪诞却又苍凉的情绪，画面浓重暗沉，弥漫着黑的灰的色调，有含糊其辞的影像，还有处处充满着的不知从哪里长出来的令人心绪不宁的威胁感。——林奇说这些大都源自童年时的幻觉，源自他对那些自己在其中度过童年的一座座陌生城市的记忆印痕。
这个展厅墙上，还有林奇大量的涂鸦，他似乎从来没有停止过这种纸本记录，任何他意识里的灵光一闪，都被信手涂鸦在随处拈来的纸片上，画笔可以是任何笔，圆珠笔、彩色笔、墨水笔……，当然也没有任何纸片可以从他手里逃脱，从各种各样的废纸到便签纸，从火柴盒到笔记本，从餐巾纸到车船上呕吐用的纸袋等等，全是他发挥的舞台。他画得尽兴，我甚至怀疑他把那些纸上的各式或浓或淡、或新或旧的纸纹和痕迹全都当成了亦主亦客的乐音，然后他在上边画童年和风景，画光线和人的暗色影子，画火，画摇曳的灯泡，画几何形的组构，画屋舍，画建筑，画一切我们能从他的电影里找到的词汇。这些尺寸非常小、随性而作的涂鸦，画得极其自由，也透些康定斯基、包豪斯的影子。同属“涂鸦”的也有大幅素描、小张水彩，如孩童般随性概要的线条，抽象不解的或是隐略可辨的物像，还有噫语般不知所指的数字、字符和文字，将林奇内心模糊混沌的记忆和奇诡的想象全盘托出。不经意间还可以瞥见林奇的一些电影片名也稚趣地出现在画上，“Elephant Man”（象人）、“Twin Peaks : Walk with Fire”（双峰：与火同行）、“Mulholland Drive”（穆赫兰大道）……还有这个展览名字“The Air is on Fire”（天空在飙火），这些影片名不断地唤起和呼应我们脑中涌现的影像与剧情，让我们发现原来“涂鸦”就是让这位电影大师灵感泉涌的创作模式，是他的艺术灵感之源，想必是这样用来构思的灵感积多了，便成了他的电影、他的油画和他的音乐。——原来，“从涂鸦到现实”只不过“一步之遥”！在fondation cartier的地下展厅，我们还可以真的一步跨入“涂鸦”画中，这里安置着一件大型建筑装置作品，正是林奇根据自己的一张尺寸只有7.6cm高，12.7cm宽的涂鸦小品放大翻制的。这张小涂鸦画里的场景全部再现了：家具、地毯、墙、空间结构、甚至门上的洞，全都以1比1比例放大，一丝不苟地成为真实的三维存在，让观者因此进入到一个超现实的“现实”空间中。
再看林奇的摄影世界，他拍人体摄影，显影在感光纸上的是培根式的那种模糊不定的影像表达，浓妆的眼睛、摇摆逃逸的轮廓、不甚清晰的身体处在烟雾缭绕中，似乎随时面临着消逝的威胁；他也拍这个工业时代的厂房，认定那些颓败的损坏了的真实，自有一种无法言状的诡异的美，他进入城市边缘的那些被遗弃的工厂，用镜头捕捉了世人一直在试图回避和掩饰黑暗、龌龊和肮脏的真实：颓败的厂房、老旧的设备、被肢解的管道、肮脏的正在淌水的龙头、锈迹斑斑的指示牌……；他善于用黑的影调来营造气氛，有些图片的画面几近全黑，所有的东西都淹没在黑暗里，微弱地显像……。
看过太多展览，唯有这一次，才让我不断地体会到这才是一个从形式到意义，从内容到精神，真正达到高度完美的展览！林奇才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大师！这个由他亲自构思布置的展览，无论是空间设计、灯光布置，还是音效的强势渲染，完全渗透着他的思想和精神，充分体现着他独特的美学理念。林奇的这整个展览就是一个完美的作品，他对展览的整体关怀，更是让这里的每一部分、每一细节都能与你对话，都成为整个展览有机组成的一部分，甚至连一侧的洗手间过道也被极其用心地铺上典型林奇风格的色彩艳丽的地毯，以及略微诡秘骇人的黑白调墙纸……。——这也是第一次，我惊喜地发现展馆空间已经不再干扰作品，反而辅助作品，协同成为了一个营造气氛的“场”，让你置身其中时，似乎就可以这样循着这里的一切，走入他的心，走入他的世界……。
2007/03/03- 2007/05/27
Fondation Cartier pour l’art contemporain, Paris
David Lynch, The Air is on Fire
本页全部图片版权© David Lynch
1 David Lynch, 无题无日期. 纸本水笔画. 7,6 x 7,6 cm.
2 David Lynch, 《Do You Want to Know What I Really Think?》, 2005. 喷墨打印、综合材料， 152,4 x 296 x 10,2 cm.
3 David Lynch, 无题无日期. 纸本水笔画.10,3 x 15,2 cm.
4 David Lynch, 无题无日期. 黑白摄影. 27,9 x 35,3 cm.
5 David Lynch, 无题无日期. 27,9 x 35,3 cm.
6 David Lynch, 《雨》, 2005.纸本水彩. 15 x 22,5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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